紅魔故事

從在街頭賣菸到曼聯中堅:來自象牙海岸的雄獅Eric Bailly的故事

當然,我很感激有這樣的人生。我犧牲了很多,才走到這裡。我知道在我的國家,有些人連三餐都有問題。我能夠把我的家人帶到歐洲看我比賽,我就已經很自豪了。

本文章原文於2019年12月26日在網站 The Players Tribune 刊登。這是 Eric Bailly 親自撰寫他自己的生涯故事。

2010年,我登機前往布吉納法索。

那是我這生中最恐怖的經驗之一。

三年之前,當時我13歲,我就輟學去試著成為一位職業足球員。在象牙海岸,輟學是一件大事。如果你和我的家族一樣,在阿必尚的一間小木屋生活,教育其實很重要;因為那幾乎是你擁有好生活的唯一途徑,讓你豐衣足食的方法。所以當我做出決定時,我的爸爸原本反對。

但是現在我卻被邀請到布吉納法索去參加盃賽,在那裡會有許多歐洲球會的球探來看。這是我成為專業球員的良機。

我為此行賭上了性命。我必須抵達目的地。

但是我一登機,讓我懼怕的事與足球無關。

當我受邀參加比賽時,我問爸爸我們會怎麼去。我不敢相信他的答案,「坐飛機?」布吉納法索就在象牙海岸的旁邊,但是卻有聰明人決定我們將自己鎖進巨型鐵桶裡往天上發射,希望我們安然無恙抵達目的地。

Eric Bailly 小時候

我從沒搭過飛機。

你要相信我,你肯定看得出來。

當我登上飛機時,老實說,我感覺到我有生命危險。我非常的緊張。空服人員提醒我系好我的安全帶。但是要怎樣系好?沒有按鈕啊!「把椅子拉上,」他們說。用什麼拉它上來?

我周圍的人都在找他們的座位。然後飛機開始發出刺耳的聲響。呃。。這是正常的嗎?飛機的引擎震耳欲聾,好像就要發射去外太空似的。我看看我的旁邊,發現有一位孩子,他也正要去那項盃賽 —— 他也是第一次搭飛機。他看起來比我還害怕,而我了解他的心情。因為他就坐在窗口旁邊。

飛機接著開始進入跑道。我們不再看著對方,因為必須自己專心面對各自的心理恐懼。我抓緊我的座位,並決定往前看。我一直告訴自己,我沒在動,我沒在動。

然後飛機就起飛了。飛機越往越高爬時,不知道什麼原因,我們的恐懼消失了。我向窗外看去,阿必尚慢慢的消失而去。我嘗試找尋我們的木屋,以及我通常會去賣手機與香菸的街道。但我只看到的是剛和爸爸道別的機場。

當時我想他沒預想過自己的兒子在足球道路竟能走這麼遠。老實說,我自己當時也沒想到。

但是這一趟班機,將會改變一切。

為什麼告訴你們這些?可能你們知道,我已經受傷一陣子,好久無法上陣了。自從4月份我的膝蓋受傷,我就沒踢過足球。真的很辛苦。我一直承受痛楚,必須靠著柺杖來行動。我從來沒有動過這樣子的手術。不管你有多努力,你的身體有時還是不聽你的使喚。有時候這樣子被提醒著,心裡就會感到不安。

但是我早做好心理準備。因為這傷患是不屬於我的現實生活當中。我的意思是我身為職業足球員的生命只不過像是個泡泡 —— 它和一般人的生活完全不同。當然,受傷對身為球員的我來說很煎熬,但是我小時候在非洲長大時,更加困難。所以這幾個月讓我回想過去,幫我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。

那也是為什麼我的腦海會浮現那趟前往布吉納法索的班機。

你們都認識我「虛假」的人生。

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真實的人生。


即使現在,我都認為當時那趟班機都算是個小奇蹟。不是因為我是少數被邀請去參加那盃賽的原因,而是我一開始竟然被允許去追逐足球夢的原因。

當我九歲的時候,我和所有男生一樣,去上學、在街道上踢球。我也幫忙我的媽媽,Appoline,打理家裡的一些瑣碎事物。我一直都這樣。就算我的力量很小,我還是會盡力去幫助別人。我和媽媽跟我的哥哥,Thierry,一起住在一座叫 Bingerville 的村莊。我爸爸,Desire,則和我的妹妹,Anna,在首都阿必尚一起住,一直在尋找工作。

當我爸爸找到工作後,我們一家人全部搬到阿必尚去。我們在那裡很開心。但是我心裡知道,我不想再去上學了。當我在和朋友踢球時,我認為我能有更大的成就,變成一位職業球員。或許,可以去歐洲。

但是在象牙海岸,任何父親都不會批准讓自己的兒子因為足球而輟學的。而如果全國只有一名男人絕對不會這麼做的,那肯定是我的爸爸。他說他自己也踢過足球,但是他說他只能在學校踢,不讓我的阿公阿嬤會打他。

除此之外,我的爸爸也是位小學教師。

他非常有個性。將紀律、嚴肅,並且非常的傳統。他一直都希望我得到最好的,小時候他要我學會謙卑以及擁有努力的態度。我一回到家,他就會操爆我,吩咐我做事。特別是打掃清理。

在象牙海岸,任何父親都不會批准讓自己的兒子因為足球而輟學的。

Eric Bailly

「嘿,Eric,幫你的媽媽清理走廊。」

「嘿,Eric,你清理家具了嗎?」

「嘿,Eric,去打掃電視機。」

每天他一放工回家,他就會癱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。他有他自己的沙發,其他人都不允許坐他的位子!典型的父親,你知道嗎?在象牙海岸很常見!沙發應該是兩個人共用的,但是那是他一人的沙發。

如果我的爸爸遲回家,通常是因為和他的一些朋友在鄰里見面。他們不管是中午,傍晚或是下班之後,都會混在一起。每個人在社區裡都會幹自己的事。女生們會玩自己的遊戲,男生們則會去踢球,女人會談天說地,像我爸爸一樣的男人則會聚在一起下棋。

小時候的 Bailly 與父母

然後13歲時的某日,我的爸爸給了我一個驚喜。他說,如果我要踢足球,就照著自己喜歡的去做。我不認為那是他的本意,不過當時我的家庭迎來了新的成員,Arthur,所以現在家裡有四個小孩,而我的父母認為沒有足夠的錢來養活每個人。讀書需要錢,所以爸爸當時認為如果我覺得可以成為職業球員的話,不妨試一試。

我當時感激不盡。我心想,我必須把握這機會。我當時都不管是否可以去歐洲,只要成為職業球員就好,讓足球成為我的職業。

我也想幫幫我的家人。

剛開始我是在訓練中心練習。我早上九點就開始練球,然後搭巴士回家吃飯休息。有時還得躲著媽媽,因為她擔心我中午出門會曬壞自己。我會溜到街上和朋友一起去賣東西。我們的家裡有足夠的食物,這點我們非常的幸運,但是我不要一直依賴著我的爸媽,所以我就開始去黑市販賣二手手機和香菸。

在外面一整天回到家就看見爸爸在沙發上。

「嘿,Eric,幫你的媽媽清理廚房。」

當時我的爸爸沒太注意我在足球的發展。他會看職業足球賽,特別是國家隊和切爾西,因為 Didier Drogba 的關係,但是他並沒來看我的比賽。

但是14歲的某一天,我的球隊打進了某盃賽的決賽。在那泥土球場擠滿了許多人來看比賽。我那場表現很好,賽後許多人來為我祝賀。其中一人是我的朋友,他對我說,「喔,你的爸爸有來看你比賽。」

我說,「你說我爸爸來看我是什麼意思?」

他說,「是的,他來看你比賽。比賽結束之後他就走了。」

那天晚上我回家看到爸爸坐在沙發上。「坐下,」他命令我,指著地上叫我坐下。「我今天去看你踢了球賽。。。」

我就望著他。

「大家都說你踢得很好。。。」他繼續。「不過我不知道,呃,其他的球員太爛了!」

他又在教訓我了。

你知道嗎?他從不會說我踢得好。儘管我知道我踢得好。但是那一天之後,他開始多注意我了。

兩年之後,我代表象牙海岸前往布吉納法索去比賽。我被選中。。。謝天謝地,飛機安全降落。我一到那裡就問人幾時要回去。因為我已經在開始為回程飛機擔心!

不過我也知道此行的重要性。那盃賽有許多國家代表:象牙海岸,布吉納法索,馬里,尼日利亞和喀麥隆。有人告訴我們,從比利亞雷阿爾、杜里諾,皇家西班牙人和一隻法國球隊的球探都會在現場觀戰。

當時我認為我表現不錯。四天的比賽之後,我們就回家了,主辦單位有一次最後的會議。他們告訴我們如果任何球會對我們有意思,會通知我們的教練。我登上了回返阿必尚的班機,希望有人會打電話通知我的教練。

幾個星期就那樣過去了。

到那時候,我的爸爸會看我所有的比賽。在我社區的每個街坊都聽說我前往布吉納法索去比賽,所以我認為他開始覺得我這孩子可能有希望闖出一片天。當他和朋友下棋時,他們也聽說了那比賽。「所以你的兒子是踢球的?」他們會問。「你要好好照顧他。」

就在那一天之後,我的妹妹和我回家。我的媽媽比平時更早在廚房煮飯。突然我看到我的哥哥衝進客廳。奇怪。每當我看到爸爸在沙發上,他就會吩咐我去做事。但是那天他什麼也沒吩咐。他只是在微笑著。

我去我的房間換衣服。我回來時,我爸爸把手放在他身邊的枕頭上。「過來這裡坐,」他說。

你是說坐在沙發上?

我坐下了。那布料感覺就像新的一樣,不像我爸爸坐的那部分 —— 那裡不知坐過了多少切爾西的比賽以及新聞報導。我的媽媽從廚房出來,坐在我們身邊。我的哥哥坐在地上。當時感覺像是家庭會議 —— 但是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。

我很確定一定是我做錯了事。

「沒什麼錯事,」我的爸爸說。他喜歡說話,特別是他認為自己有權威的時候,他當時感覺就像是個在做宣判時的法官。

「你的教練來過,」他繼續。「他剛離開,但是他在這裡和我們一起吃飯。他帶給我們一些消息。」

「什麼樣的消息?」我問。

「有球會打給他」

我開始緊張。「那一隻球會?」

我的媽媽開始大笑。「冷靜」她說。

「我很冷靜!」

「這隻球會要你去試訓三個月。」我爸爸說。

「那一隻球會?」

「皇家皇家西班牙人」

在西甲時的 Bailly

我從沙發跳起來,抓住我的媽媽,抱著我的爸爸。眼淚不停地從我雙頰流下。我說,「我不敢相信,我不敢相信。」

那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。我有通往職業球員的道路了。去西班牙!那天晚上完全不可能睡著,不可能。我的爸爸吩咐大家不要把消息說出去,因為如果街坊們都知道的話,大家都會開始出來慶祝,但我只不過去試訓罷了。我當時都沒去注意他在說什麼,就一直告訴自己,「不可能吧。。。不可能吧。。」

結果事實是,那試訓並沒發生。

因為在那天不久後,象牙海岸發生了戰爭。

那一年我們舉行了10年以來第一次的選舉。長話短說,因為兩名政治家輸不起,全國就陷入了戰火中。其中一件重要的事就是阿必尚的機場被封鎖,所以也意味著我無法飛往西班牙去試訓。

當時我真的心死了。我的夢似乎破滅了。

我現在應該要怎麼辦?

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有機會去西班牙人試訓。不過我眼前卻有其他的煩惱。因為戰火,讓我們買食物也有困難。我必須出門用水桶把食水用頭扛回家。我的父母,我的妹妹,我的兄弟,都受盡煎熬。但是,有很多人卻比我們更加辛苦。

戰火持續了幾個月。當戰爭終於結束後,我聽說西班牙人還對我有意思。他們還沒忘記我。

10個月之後,我飛往西班牙參加新的試訓。

我當時非常的感恩。許多在西班牙的人都沒親眼看過我踢球,他們只看過我在布吉納法索踢球的影片。其實他們大可說,「這孩子不能來了,我們找別人吧。」反正在非洲天賦一大把不是嗎?

但是,我知道這也不過是場試訓。他們還沒正式給我合約。如果我沒得到合約,那我那趟去布吉納法索的班機也就白費了。

我啟程前往歐洲的那一天,我全家人都到機場送我。我離開前的一天,身體還感到不適,因為我從來沒去過這麼遠的地方。這不是到鄰國一兩天的短行,這是獨自一人去歐洲三個月。這對一個習慣和家人在一起的孩子來說非常的困難。我們在機場全都哭了。

那三個月,感覺就像三年。

我的媽媽最擔心。他還以為我是個嬰孩,這次她擔心我是否會凍死。我打趣地說,「媽,妳都沒去過歐洲,妳跟我說冷?」

她說,「不,因為我從電視機上看到的,那裡很冷。」

那也是為什麼我會在阿必尚機場披上冬衣的原因,差點熱死。

那次的飛行很恐怖。這不是非洲的航線。那是巴黎航空,前往目的地是巴黎,商務艙。我完全不知所措。「坐那裡,」一個男人告訴我。我的座位前有台電視,但是我一個按鈕也不敢碰,因為害怕亂按飛機會出事。所以我決定睡覺算了。

我抵達巴黎了之後,必須找下一趟前往巴塞羅納的班機。我只帶了一個背包,因為我不想麻煩去想怎麼領行李。家人給我的指示很簡單:降落,找飛機,離開!

不知如何,我找到對的閘門。當我抵達巴塞羅納時,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感謝上帝我安全抵達。一切安然無恙,我是那麼以為。

但是巴塞羅納和阿必尚非常的不一樣,到處都燈火通明。汽車、喧鬧,但街上卻不和彼此打招呼。我心裡想,這就是歐洲?還有那冷天氣!當時是12月,在象牙海岸常年都是悶熱的。。。真的是寒風刺骨。媽媽的話永遠是對的。

我知道我必須儘快適應。還好,一個月之後,球會通知我,「好了,我們看夠了,我們要簽下你。」

所以在第二個月,我就和西班牙人簽約。

我辦到了。我成為一名職業球員了。

當我回到象牙海岸時,每個人都雀躍萬分。我的家人都在大肆慶祝。我的爸爸更是樂翻天。他甚至親自下廚去烹飪雞肉給我吃!之後,我就返回西班牙和皇家西班牙人的青年隊集訓。

我得到的第一份薪水,我就把錢匯過去給家人。

之後,一切的事情發生很快。2011年我加入皇家西班牙人,三年之後我第一次升班代表第一隊。然後我在比利亞雷阿爾呆了18個月,之後突然間我就來曼聯了。短短的5年時間,我從在阿必尚的街上叫賣香菸,到現在為世界上最大的球會效勞。

我的現實在反轉。現在大家看到的是一個球星,一個知名人士。我在 Instagram 有兩百萬追蹤群。我在我的國家也享有名氣。

但是這一切,沒有一個是真實的。

全都是假的。這是虛假的人生。

Bailly 再次獲得曼聯正選的機會

但是像我一樣在這樣級別的足球員,過著這樣的生活是無法避免的。我不是在說曼聯球會而已,而是有球會相關的一切事物。很多人喜歡告訴你他們有多愛你踢球的風格,但是之後卻在背後批評你。人們對你鞠躬盡瘁是因為你為曼聯踢球,他們眼裡的你是個足球員,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
我不喜歡這樣子。當然,我為曼聯效勞。但是我只不過是 Eric。

所以,以 Eric 來對待我。

當然,我很感激有這樣的人生。我犧牲了很多,才走到這裡。我知道在我的國家,有些人連三餐都有問題。我能夠把我的家人帶到歐洲看我比賽,我就已經很自豪了。

但是繼續保持謙卑態度,繼續成為一個平凡人對我來說很重要。我的媽媽一直這樣教我的。有一天你會老的,或是體弱多病,你必定會有退休的那一天。那你要做什麼?你剩下的又是什麼?

當然,我為曼聯效勞。但是我只不過是 Eric。

Eric Bailly

那就是你能回到真實生活的時候,而對我而言,人生就是平凡的生活。這才是最好的事。就像我和妻子,Vanessa,和大兒子,Yoan,自由自在地在曼徹斯特街頭逛街一樣的美好。

就像我邀請 Mata 和 Pogba 過來吃飯,就那麼簡單美好 —— 和我在阿必尚一樣,我也會和朋友這樣做。

就像我回到象牙海岸去探望親朋好友一樣的平凡,或是看到孩子在街頭嬉戲,婦女們談天說地,男人們在下棋那般的簡單幸福。

在所有事情之上的,是家人。

他們對你不離不棄。

永遠也不會。